父亲是本耐读的书

亲爱的父亲,一去已十年……
那是十年前的寒冬腊月,出差扬州的我接到哥哥电话“父亲讲他今晚就要走了,因你工作忙,说等他走后再通知你。我们想想还是先告诉你一声。”竟然有这种神灵?!
然而,当我在老家医院突然出现的一刹那:“你回来啦!”父亲眼里放出我从未见过的亮光!这是让我一生难忘的父亲的期盼。真不相信边说边笑的父亲“我走后你们对妈妈要更好……”的反复叮嘱!然而父亲的话转眼间就得到了应验。6小时后,父亲的生命被一丝一丝地抽尽;60小时后,父亲的音容笑貌只留下缕缕思念……
我的童年是在父亲的算盘声中长大的。父亲识字不多,文化甚至不如母亲。但父亲靠一把算盘和为人忠实,村会计工作一干就是三十多年。拨珠算账是父亲一生的职业。特别是年关岁末,夜以继日的噼噼啪啪拨珠声中,全村数百家的工分钱被算得清清楚楚,公公平平。算盘声成了我的“摇篮曲”,常常伴我入梦、响彻到天明……
父母总特别在乎过节的氛围,而我都是节日风俗的参与者。
春节,是孩提时代最大的兴奋和最多的期盼。除夕,父亲扫尘土我拿小簸箕,父亲写春联我在旁磨墨,父亲封檐头我举上彩色芝麻秆……年夜饭后,母亲为我换新衣、父亲给我压岁钱,十多个仪式,十分的满足。
按家乡的年俗,大年初一没放爆竹,没敬祖宗,孩子是不得出门的。而清晨早就急吼吼起来的我,每每都从门缝窥视着外面新年气象,常常是积雪尺高、天地茫茫。只见父亲,挥锹铲雪、弓腰扫雪、热气化雪、新衣薄雪,一座雪山、一个雪人,画出道道春节的风景……,突然间,随着父亲高声一喊“响啊”,顿时鞭炮满地窜、爆竹冲云天!震耳欲聋声中我们立马开门飞奔——拜年!转眼间,身上所有口袋装得鼓鼓的,双手也捧得满满的,都是长辈给的糖果花生!
儿时春节的味儿是很久很长的,从冬至到元宵五十多天,包涵了许多仪式、喜悦、好奇,加之端午中秋的不同节日,清明立夏的不同时令,丰富多样的节日风俗,在那极为清贫的年代却极大地促进我的精神发育和心理满足!
原来,生活是这么有意思,生命是这么的美好,生存是这么有价值!父亲说,只要努力,就会更好!
父亲最后一次来南京是在炎炎夏日。也许父亲觉得来日不多了,与母亲又来南京看望儿孙们。那一天,父亲去我的新房,拄着拐杖,执意而吃力地爬上爬下,这边看看那边瞧瞧,还笑说“这一间要装修好,我要来住的。”现在念想起来,当时父亲笑声中又包容了怎样复杂无奈的人到终年的心境?!
其实,这次在南京,每一处都是父亲的告别。什么是生命脆弱,什么是生离死别,当你在感受到一个生命的倒计时,你才会刻骨、铭心!
细细算来,从出生之日起,我与父亲朝夕相处也只有短短十八年。到南京工作后,每年回去看望父母也就两三次,每次几小时到几天不等。
在我离开故乡以后的父亲人生后1/3的27年中,我与父亲累计在一起的时间也不到一百天。我们从小学数学,直到年过半百,才懂用数学计算出了亲情。
古人云,父母在不远游;又云,好男儿志在四方。谁能告诉我满分的答案又是什么?
父亲身居乡村僻壤,是最底层的百姓;一生就做一事,又是最伟大之人。父亲是一本大书,给我诸多人生启迪。
父亲,乐于助人,厚道和善。父亲满脸深深的皱纹里面,总是装着满满的善良。父亲唯一的一次生气就是因儿时我们的打闹。我的家天天如过节,都有来玩的邻里乡亲。怪不得父亲“六七”祭祀,虽缝大年正月初二,却有数百亲友纷纷赶来追忆、怀念,诉说与父亲交往的昨天。
父亲,宽以待人,隐忍泽后。“文革”中的父亲很逼屈。有人用因别人而生的莫须有的事情来排挤他、指责他,但父亲不计较、不争论、不树敌。默默奉献,精业工作,建好家庭,育好孩子。几十年下来,与整人者相比,他的子孙后代都有了较好的发展。用母亲的话说,这都是祖上积的好德。是啊,隐忍自己,泽被后世。
父亲,淡泊为人,低调做事。父亲一生只做一件事,几十年的会计工作,精益求精,从无差错。生活朴实,随遇而安。
高考那年,原本以高考成绩做基顾能上好一点的补习班,以期来年考上好大学。无奈事与愿违,当年父亲倒是十分开心,从医院病床上一跃而起,捏着通知书左瞅瞅右瞅瞅,连声说“考上就好,考上就好!”面对有点失落的我说“能当上一个老师就很不简单了”。来宁报到,离家前父亲反复说“三世修不到城角落。到南京了,少说多做,少说多做。”这似乎也成了人生活的一种哲学。
父亲要是今年还安在,也九十又二了……
双亲健在,泽被后代。人们啊,好好爱着你的双亲!

作者简介:马斌,大公镇古贲人,现任江苏省教育厅师资处处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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